刺歌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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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萨特

柒玖 世界的自渎 / 雨夜行 第二卷 俯仰


青衫的发妻白氏病倒,泪水决堤,日夜浸泡,整张脸经摧残至红肿。管家疾走于大落高层和钟家之间,肩头的重任使其无法歇息。大落正陷入迷乱困苦之境,帝都上空的阴云时隔两个月再度复出。

世界处在普遍的联系中,无名者在神树根下埋因,漫长的循环后,时间把因催成果。千年前,先民无畏,深入极北以北组建斩魔司,黑铁刀剑强斩罪龙,束缚在万丈冰原底层。社会进步,人力突破,随之而来的是气温升高。

千年,大河枯竭又泛滥,高墙底部跪伏的死囚化成风沙。极北冰川消融,罪龙的苏醒可以用历法计算。狼民要生存,南下,不可避免。

内陆和极北以北的秩序截然不同。前者由人为精心设计,赋予意义和内涵;后者在广袤恶劣的冰川上自发形成,恣意生长。南下,意味着两种秩序的对立。恢弘的人类历史可以观照,新秩序的出现必然威胁旧秩序的统治,旧秩序不甘受弱,回应。于是,战争发生。

狼王专诸进军沙镇,四千狼民突破西北防线,直逼折腰河。大河盘踞沙镇外围,维护这座被风沙侵蚀的城镇千年。专诸伸手探一手河底的泥沙,眼神像细铁一样刺痛城墙上的守军。

狼军举起火把,摆成眼睛的形状。两侧散开,一辆木牢车从空隙中推出。火眼巨大,把木牢照得通明,钟遥血像一块湿布,钉在木桩上。

沙镇得领主青筋暴起,三天前帝都传来音讯,青衫被狼王专诸俘获,坚守沙镇,等待援军。当大落的七人众,举国的至强血肉模糊地钉在木桩上,沙镇领主荆楚需要克服尊严的崩塌,苦等援军抵达。

狼军高呼,声音似皮鞭,抽打沙镇守军。

狼军的中枢,极北以北的智识抱柱走到专诸身旁,说:“内土的援军集结于此,至少三天。狼军数少但质优,不需要强攻沙镇。等待时机,阻截援军。”

专诸凝视抱柱,说:“全军阻截?”

抱柱捏起折腰河里的泥沙,说:“两千狼军足够。”

  微雨拍打西土,空中混合桦树枝桠的气息。门帘微颤,时有嘶吼和低吟从房间传出,守卫面无表情,鞋面湿润。远处,细小的灰点逐渐放大,三个身穿雨衣的人影走近,为首者掏出刻令。

  帝都专使,紧急刻令。守卫轻敲门框,房内的低吟停下,片刻后声音传出,“进来吧。”

  三位帝都专使抖落肩头的水珠,为首的专使眉头微皱,对狼人寒池儿的姿态不满。专使卸下兜帽,露出女性面孔,左脸印有一道细长的疤痕。寒池儿一丝不挂,床上的裸女审视专使,意味深长。

  “事态紧急,”专使掏出刻令,说:“迅速组织召会,商讨极北的祸端。”

  听到极北,寒池儿脸上的惬意消失,迅速穿好衣服。

  狼阁议事。

  大落七人众,狼人寒池儿听完帝都专使的叙述,神色凝重。落王震怒于青衫的惨遇,向极北狼民开战,所有居于西土和中境的七人众受命出征,前往沙镇援助。境况紧急,刻不容缓,三天抵达沙镇。

  “钟遥血生死不明,落王要七人众联合击溃狼王专诸。”专使说。

  寒池儿面露忧色,说:“还有哪些七人众?”

  专使说:“恶童折宫和胡即。”

  短暂的沉默,狼人摇头,说:“落王的诏令始终有其威严,作为七人众,我不会退缩。但是,三个七人众……”

  “怎么?”

  “落王已经低估专诸。”

  再次回到青院,时隔半年。时间的存在变得模糊,对于一些人,仅流逝本身成为折磨。青绿的藤曼和树枝无法感受半年前的惨剧,肢体自在摆动。逝去的一百六十四人,深埋于沃土底部,曾经的异禀、荣光和不堪统统消散消失。

  余桑见到戴惊和百里香,自试炼境惨案后,两人之间产生牢靠的联系。戴惊改头换面,不再贩卖消息,雪原木屋的事情,始终不愿再提及。百里香穿上便装,眉目间的隐忍令余桑震惊。她为余桑递水的时候,递过一截灰布。

  “这是大朴刀的一截裹刀布。”百里香说,“他去海界,具体到哪,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 破碎的裹刀布沾有泥土,刹那,余桑脑海中掠过图景,他压在她身上。戴惊和百里香打算离开天照岛,去内陆,投靠百里香的大哥沙妖霍帝。除去裹刀布,余桑得知和陆命同行的还有两人,莫踏和北港宁帮的首领宁照野。

  于归一从瘫痪中醒来,双目裹上白布,从此失去视力。全身的皮肉多处留有疤痕,小腿肌肉退化,细得像木棍。听到余桑,于归一略显吃惊,用极缓慢的语速说:“我以为你不愿意再回来。”

  与余桑的意料相反,遭受如此的苦痛和折磨,几近死亡,曾经的天才至此沦为废人。于归一神色平静,取下悬挂于墙的二川剑,说:“再有半年,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。”

  “可你已经看不见东西。”

  于归一把二川剑搁置再一旁,语气平缓,说:“重要的东西在模糊中可以感受得更清晰。”

  四岁持剑,十二岁把名剑二川揽入手中,十六岁在理水畔大会夺冠,十九岁进入青院。命途的前程,于归一一路高歌突进,在未来某日,他将继承理水畔的家业,像先祖一样用二川剑震叹大落。戛然而止,双目几乎失明,行动迟缓,大面积创伤,苦痛接踵而至,时常在阴沉午夜压得他难以喘息。


  春末夏初,他经常梦见狮子。


  于归一在无限沉重的打击中,借此隐喻来警醒己身。一旦沉溺于软卧,人会无限地软弱下去。


  余桑沉默地关上门,于归一请求她不要关门。


  门半开半掩,细碎的光洒在地上,于归一轻抚二川剑的剑身。